岁末年初，重庆市合川区北部的一个小山村——庆福村突然热闹起来。00后女孩“呆呆”在社交平台上发出一句邀约，希望网友到她家帮年迈的父母按年猪，她请吃“刨猪宴”，不料千万网友蜂拥而至。5个“刨猪汤群”爆满，渝A、川A、粤A、鲁A，天南地北的车辆在窄窄的乡间小道上绵延数公里。当地文旅、公安等各部门迅速出动维护秩序，网友自发送来物资，帮忙下厨传菜。 短短两天时间，呆呆的家，这座普通的二层乡间小楼成了流量中心。据统计，现场来了上万人，三千万次直播间点赞，呆呆的账号收获了200多万粉丝；大量网络主播赶到村里，对着呆呆家直播。一名主播两小时涨了2000多粉丝，他说：“呆呆家的房子就是流量。” 这场始于网络邀约的刨猪宴，发酵成了现象级文旅事件，烟火气在沸腾的刨猪汤里升腾，慰藉了无数网民的乡愁。当喧嚣迅速重归于寂静，庆福村，如同大潮退却后的海滩，正恢复往日的宁静。这场网络狂欢为这个小村、为合川文旅留下了什么？ 从重庆解放碑驾车出发，往西北方大约75公里，就到了合川区。继续往北行驶40分钟，就到了呆呆从小生长于此的庆福村，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、小如微尘的村庄。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南丘陵小村庄，地势起伏不大，水泥路在山间盘旋，穿行于农田菜地和屋舍之间。 刨猪饭又名刨猪宴、杀猪菜，在川渝地区，它是特别盛行的传统年俗。岁末杀年猪，亲朋好友齐聚，使用新鲜猪肉、猪血等设宴招待大家，这一天是一年到头特别重要的日子，充满了年味和团聚的幸福。 呆呆事后说，那天晚上她有点“EMO”，听家里说今年要杀两头年猪，临时突发奇想让家里热闹一下，剪了个视频发布出去。一时间，“去呆呆家吃刨猪宴”成了网络热点。 1月11日，陆续有网友赶来。合川区文旅部门紧急协调了街道政府各部门和警方的力量，到现场维持秩序、疏导车流。人流量在12日达到顶峰，根据通信运营商的统计，最多时同时在场有3000人左右，两天内共有上万人赶到村里。 1月12日16时许，极目新闻记者在现场看到，车流已经延伸到了五六公里外。在国道与乡道的交叉口，有多名交警在执勤，他们建议车辆停在国道上，步行进入村里，不少网友选择步行或乘坐摩托车进村。三家通信运营商将应急通信车开到了现场，即便如此，因人流太多，网络信号依旧不稳定。 从重庆市城区赶来的袁先生告诉极目新闻记者，他看到网上的相关视频后，被这份呆呆的真诚和单纯所打动，趁着休息时间，他与朋友赶来感受氛围。 34岁的袁先生是四川广安人，以往住在乡下，杀年猪对他来说是特别美好的回忆。每逢年末，父母辛苦喂养的年猪成为饭桌上香喷喷的饭菜，亲朋好友齐聚，年味十足。前几年，袁先生在重庆主城区买了房，把父母接到了城里，此后他极少再回老家。 拍完照片和视频，还用粉丝不多的短视频账号进行了直播，袁先生在呆呆家门外的空地上驻足一个多小时，之后选择返程：“虽然没有吃上刨猪汤，但也感受到了年味，累了这么久，今天很惬意很放松。” “我是被呆呆的真诚所打动。”杜女士说，她看到呆呆在评论区说，真心邀请大家去吃刨汤，还买了个喇叭准备招呼大家，她感受到了这份邀约的真诚。她在10日下午赶到了呆呆家，素不相识的网友纷纷到场，大家都来帮忙，“呆呆的邀约既很美好，也很大胆。我们也都希望出人出力，帮她实现扬眉吐气的愿望。” 呆呆事后透露，视频发出去的当天，有网友在后台私信询问真假，她为了表达诚意，直接在评论区把家庭地址发了出去。村民告诉极目新闻记者，呆呆一家人都很淳朴实在，其父母以种地为生，还有一个妹妹，呆呆本人很有礼貌，每年回家见面都会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。 从1月12日开始，呆呆家的院子被警戒围起，大门紧闭，还有村委会工作人员和民警来执勤，防止被来此的网友过度打扰。至1月14日15时，呆呆的短视频账号粉丝涨到了220.8万，那条“求助按猪”的视频点赞量已突破105万。 首先感受到人流量的，是离呆呆家不远的小卖部的老板徐女士。她说，上厕所的人越来越多，大家都很有素质地询问是否收费，她赶紧在门口张贴了厕所免费使用的告示。“嫁到村子里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，这下我们村子在全国都出名了，我的小卖部这几天生意也很好。” 1月12日，人越来越多，做饭的厨师也换成了专业的团队。主厨蒋女士称，当天他们从早上7时一直连轴转干到晚上7时，整整12个小时。因为这次的情况系突发，没有统一的统筹规划，只能有什么原材料就做什么菜，大米蒸了1000多斤，油用了六七百斤，就连调料都用了两皮卡车，她干了16年坝坝宴，第一次这么累。 对于呆呆本人而言，成千上万的人慕名而来，她无所适从。第一天还能出门招呼客人，第二天就只能躲在屋里，远远地看着网友。对此，她有些惭愧，她担心的是自己出去会给人群带来安全隐患，“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波流量，已经超出我的认知和掌控了。” 12日深夜，在忙完后，合川区文旅委党委委员、钓鱼城事务中心主任刘砺新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说，呆呆的真诚邀约火爆网络，并不只是因为杀猪按猪这样一个简单的活动，而是源于大家对家的渴望、对年味的向往。 “呆呆的直播冲榜到了全国第一，泼天的流量砸下来，呆呆是，蒙的，我们文旅部门也是蒙的。”刘砺新说，此次活动并非策划，官方尽量淡化出现在大众视野当中，以此避免被质疑炒作和作秀，呆呆本人非常淳朴，他们尽力避免出现商业化的内容。 1月10日下午，合川城区的周先生最先赶到呆呆家，迅速帮主人家到集市上拉菜。当天下午，还有数名网友陆续赶到呆呆家帮忙，开始为第二天杀猪做准备。 重庆江北的赵先生一开始是抱着质疑态度，到了呆呆家后，曾经学过厨师的他当上了主厨，11日一早，他便扎进厨房开始准备当天的杀猪饭：“在厨房帮忙的基本都是闻讯来的网友，呆呆的妈妈帮我烧火，我在厨房只感受到外面的人在不断变多。” 赵先生称，他们按照网友报名的人数，为11日的午饭准备了15桌饭菜，结果超了两三桌，“本来是冲着玩去的，帮忙做饭是举手之劳，结果把自己玩大了，要是没有其他网友帮忙，差点下不了台。”赵先生说，他从11日早上忙到下午1点多，得知晚餐有专业的厨师团队来接手，自己便离开了，“做完饭浑身都是油烟味，已经没有吃饭的胃口了，当时没有吃饭就离开了。” 重庆荣昌网红“卤鹅哥”也赶到了庆福村，他在现场向呆呆和网友们投喂了一百多只卤鹅，流水席期间，他也一直在帮忙端菜、收拾碗筷等。11日晚他和其他人清理垃圾到凌晨两三点，12日晚也清理到次日凌晨1点左右，蛇皮袋装了几十袋，垃圾车都装得满满当当。卤鹅哥还表示，对于怎么应对走红，他与呆呆做了交流。 “我是捅了一个很大的娄子，还好有我们这里的相关部门，我的朋友、粉丝们，他们‘一方有难八方支援’，给我顶上去了。”呆呆说，来了这么多人，她担心自己无法掌控，也担心父母太累，没想到网友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忙，还送菜、调料等物资，对此她特别感动。 在全国各地追着流量跑的摊贩张先生，连夜驱车100公里从四川遂宁赶来。张先生是贵州人，创业失败后，他找到了新的商机，在全国范围内追着大型传统民俗节日、有流量的新闻现场跑。这些地方的人流量大，售卖的产物根据时令而定，夏天卖冷饮、冰淇淋，冬天卖糖炒板栗。他偷偷告诉记者，板栗的利润高达70%；春节数天时间，卖年货营业额可达到10万元。 张先生说，这一行很辛苦，节日都在外奔波，平时他们会盯着关注各地的传统民宿节日，也会在抖音上关注热闹现场。11日晚上，他刷视频看到了网友发布的庆福村现场火爆的画面，立马连夜驱车赶到，12日这天，他根据当地的消费水平，给糖炒板栗定价20元一斤，一共卖了一百多斤，营业额两千多元，“来看热闹的居多。这么大的人流量在其他地方，一天可能卖上万元。” 呆呆家门前，两片闲置农田被涌来的人群踏平，这里成了宴席坝，也成了演唱会的舞台，还成了篝火晚会的现场。赶来的网友们聚在田地里，载歌载舞，直到12日晚10时灯光骤熄，人群逐渐退去，庆福村在深夜恢复了宁静。 13日，刨猪宴已经结束，踩实的农田被旋耕机耕了一遍，黝黑的泥土被翻开，在冬日下散发着乡土的气息。这天仍陆续有网友慕名而来，但都失望而归。现场更多的是拿着手机直播的主播们，他们站在马路边或者田坎上，把镜头对着呆呆家的二层楼房，不停与评论区互动，有主播在现场表演跳舞和倒立，还有女主播现场表演一字马，引起围观者阵阵欢呼。 有主播的直播间因为蹭热点事件被“抬走”（封号），他们在复盘时怀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。一名男主播告诉记者，他12日晚上从重庆奉节赶来，短短几小时开播后，粉丝就从8000多涨到了1万。他说，来这里直播可以做号，也可以挂小黄车带货，虽然没有卖出货物，但增加粉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，“把账号做大后，只要发视频就有钱。” 记者看到，这名主播的直播间有2000多人观看，同时在线的有32人。他懊恼来得太晚，应该得到消息就赶来，说不定涨粉更多，“今天上午有几千人同时在线，呆呆家那个房子就有流量。”多名主播兴奋地对记者说，庆福村成了流量的中心，他们就是来蹭流量的。 1月13日，呆呆发视频感谢“猪友们”对自己的信任，称大家积极配合参与让她感到很充实，也很有意义，同时感谢合川文旅、政府、公安、村委会和志愿者对她的支援。她还提到自己“两天两夜只睡了4个小时，特别疲惫”，希望自己和大家都能恢复到正常生活，也希望泼天的流量会给家乡带来意义。 合川区文旅委党委委员刘砺新说，下一步，当地考虑在合川镇街推广杀年猪等习俗，让网友可以选择到合川感受民俗与年味，文旅部门目前正在思考如何将此次的爆红变成长红，会以最快的速度给出合川答案。 一名网友这样形容，呆呆邀约网友参加刨猪宴一事走红，是当代网友对乡愁的集体奔赴。随着呆呆的走红，江西、湖南、四川等地也办起了杀猪宴等类似活动。 中国传媒大学网络视频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、研究员周逵分析认为，抖音算法推荐基本逻辑是，用户内容触发某个关键词，被推到一个小流量池里，如果反响好，就会被推到更大的流量池，随着反响越来越好，用户内容最终会变成爆款，而呆呆邀约按猪走红这一富有乡土气息的内容，在年关岁末这一时间节点击中了网友们的情绪，符合大家对于年味和合家欢乐的追寻，再加上呆呆本人的形象和邀约按猪这一行为有反差感，触发了某个关键的流量入口，从而在流量池脱颖而出。 “重庆的魔幻山城自带流量，对于呆呆本人和家乡合川区来说，如何将爆红走向长红，还需要摸索。”周逵认为，呆呆邀约按猪走红网络的偶然性较大，难以复刻。现在短视频平台用户下沉，我国已有超过10亿短视频的用户，“邀约按猪”内容在重庆本地得到了优势的流量池，加上短视频平台具有较强的动员能力，从而让线上的围观变成了线下的围观，形成了火爆的局面，“当下网络突然爆红很多情况下是偶然因素，可能是某个社会情绪点或者趣味点在里面。” 江西财经大学数字文旅研究院院长邓爱民建议，合川区相关部门应迅速将“杀年猪”这一符号系统化，挖掘其民俗仪式、乡土技艺等文化内核，将其打造为核心体验项目，把这场流量转化为中国乡村文旅的“年味”新标杆。
